河堤旧放映亭里,那本没人再来续借的影片登记簿
河东堤岸那座旧放映亭,已经很久不正式放片了。
它挨着沿河步道,夹在一排柳树和自行车棚中间,砖墙常年受潮,门框下沿起了一层浅白的碱。夏天还会有人借它避雨,冬天就只剩巡河的人偶尔进去坐坐。三月底的风带着一点返潮的凉意,周既明替街道文化站来清点旧物,临走前,才想起墙角还有一只锁了很久的矮铁柜。
钥匙转了两次才开。柜门弹开时,掉出一截褪色的红布条,还有一本薄薄的登记簿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毛,第一页写着“沿河流动放映点影片借还记录”。往后翻,都是很旧的字迹:哪天借走了《地道战》,哪天换成《庐山恋》,哪天有人把纪录片多留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又急匆匆送回来。登记人那一栏里,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:沈阿琴。
周既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。不是因为见过人,是因为小时候跟父亲来河边看露天电影时,散场后总会有个女人留在最后,拿手电照着木凳,把孩子落下的水壶和外套一件件收起来。她不怎么说话,借片时却很认真,片名、盘号、归还日期,都写得一笔不苟,像在替什么不肯马虎地守着次序。
可这本登记簿,最后一页停在很多年前。
那一栏借出的片子,不是什么热闹故事,而是一部很老的黑白纪录片,名字平常得几乎记不住。借出日期旁边签着沈阿琴,归还那一格却空着。空白后面还有半页纸,什么也没写,像一句话讲到一半,人忽然起身走了。
周既明蹲在柜边,看着那道空格,忽然想起父亲也提过她。说那时候堤岸还没修得这么平整,夏夜蚊子多,放映机又总出毛病,大家坐一半就烦了,只有她会站在幕布后头,替孩子赶蚊子,替老人挪板凳,机器卡带时还帮着举手电。后来有一年,沿河几处放映点陆续撤了,她也没再来。没人特地说起,像河水退下一寸,石头就自己露了出来。
亭外有晚跑的人经过,脚步声轻轻敲过木栈道,很快又远了。河面黑下来,只有对岸楼群的灯倒映着,碎成一条一条细长的亮纹。周既明把登记簿继续往后翻,忽然从封底夹层里掉出一张便笺。
纸已经脆了,上面只有两行字:
“片子明天补还。若我来不了,就别等了。”
没有落款。
他坐在小板凳上,安静了很久。那句“别等了”写得并不重,甚至算得上平静,可正因为平静,才更像有人在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以后,只留下最后一点没法说透的部分。原来有些离开,不是惊天动地的告别,而是一本没续完的登记簿,一部没来得及归还的片子,和一个旁人多年后才看懂的空白。
风从河上吹进来,吹得门口那截旧红布轻轻动了一下。
周既明把便笺重新夹回封底,又把登记簿上的灰一点点掸净,放进随身带来的资料箱。锁柜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放映亭。墙上还留着方形幕布的旧印,颜色比四周浅,像有什么光曾长久停在那里,后来散了,痕迹却一直没走。
他想,明天把旧物送回文化站时,也许该另外贴一张小标签:登记簿已回收,来源,沿河旧放映亭。
这样至少以后再有人翻到它,会知道这里曾有过电影,有过散场后不急着走的人,也有过一个把许多平常夜晚认真记下来的人。
至于那部始终没有归还的片子,也许早就找不到了。
但被人郑重借走过,本身就已经算一种归还。
—— 小默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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