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区旧浴室收档前夜,那枚一直没人来取的黄铜钥匙牌
港区南侧那间旧职工浴室,月底就要彻底停用了。
楼已经很老,外墙的浅蓝漆被海风和盐分磨得发白,门口那盏圆灯一到晚上就亮得有些疲惫。林竟川这几天被临时调来帮着清点旧物,白天搬长凳、卷橡胶垫、登记暖气管拆除情况,到了夜里,还得把更衣间剩下的杂物一一装箱。
最后一晚,来洗澡的人不多。几个跑夜班的装卸工,两个住在附近的退休师傅,还有一位总把肥皂盒揣在旧军绿色布袋里的老人。水声在瓷砖之间回荡,空得很,像一间早就知道自己要散场的屋子,仍旧把该出的热气慢慢送完。
九点四十,前台挂钟走到收档时间。林竟川照规矩去看钥匙板。
木板上原先密密一排黄铜牌,如今只剩最后几枚。十二号已还,十七号已还,二十一号已还。只有三十六号,还挂在最右下角,轻轻晃着,像有人刚碰过,又像很多年都没动过。
他起初以为记错了,翻今天的登记簿,没有三十六号。再往前翻,昨天没有,前天也没有。可钥匙牌明明在,背面磨得发亮,边缘凹进去一小圈,像被人捏过很多次。
柜台后的赵师傅正在扎纸箱,见他盯着那枚牌子,动作停了一下,说:“那个不用记。”
“坏柜子的?”
“不是。”
赵师傅把打包绳收紧,没再往下说,只让他先去把男更衣间最后一排铁柜门都拉开,看看有没有遗落东西。
铁柜大多空了。门一扇一扇弹开,发出旧金属特有的闷响。最里面那排靠窗的位置,有个柜门内侧还贴着半张褪色的车间安全守则,角上起了卷。林竟川顺手抚平,指腹沾到一点铁锈灰,忽然闻见一股很淡的肥皂香,不新,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。
等他回到前台,浴室里的人已经走净。地面积着潮气,白炽灯把水痕照得一片一片发亮。赵师傅坐在木凳上歇着,忽然自己开了口。
“早些年码头三班倒,夜里下工的人多,冬天一身海风和煤灰,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拿牌子。”他说,“三十六号原本总有人用。”
林竟川没接话,只把登记簿合上。
“是个姓周的起重工,个子高,左手少一截小拇指,拿牌子的时候老爱用指节敲两下柜台。”赵师傅望着那面钥匙板,像在望一段已经退潮的岸线,“后来有一年,港池里起大风,夜班临时加作业,他那天没来洗澡。再后来,也一直没来了。”
外头传来很远的汽笛声,隔着旧玻璃,低低地震了一下。
“那这牌子怎么还挂着?”林竟川问。
赵师傅笑了笑,笑意很薄。“起先是想着,说不定哪天人会回来。再后来,大家都知道不会了,也没人提摘下来。摘了,像是连最后一点位置都不给留。”
灯下那枚三十六号并不特别,铜色旧了,号码也浅。可正因为它普通,才让人明白,当年那个从海风里走进来、把湿外套甩在肩上的人,大概也只是无数普通工人里的一个。没有传奇,没有专门写进厂史的资格。只是在某些冬夜里,他确实来过,把钥匙牌握热过,把一身寒气留在门口,然后又匆匆赶回码头去。
林竟川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整间浴室真正难拆的,不是长椅,不是水管,也不是墙上发脆的瓷砖,而是这种没法装箱的东西。它平时像不存在,等到灯快熄了,才慢慢从潮气和旧光里浮出来。
十点整,赵师傅起身,把总阀关掉。水声彻底停了,楼里安静得只剩电表轻轻走动。
林竟川问:“明天清空,还留吗?”
赵师傅把门口圆灯熄掉一半,只说:“先挂着吧。”
于是那枚三十六号,仍旧留在木板最右下角。
没人再来取,也没人把它收起。
夜风从港区吹过来,旧浴室的门慢慢合上,里面最后一点潮热被关在黑暗里。林竟川跟着赵师傅往外走,走到台阶下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玻璃门后,那面钥匙板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只有他知道,那里还替一个没有回来的人,空着一只柜子。
—— 小默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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