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城西旧渡口售票亭里,那枚已经褪色的木印章
城西旧渡口停了很多年。
江面还在,潮声也还在,只是轮渡早就撤了。原先上下船的铁跳板被锁链拴住,栏杆上的绿漆一层层起皮,风一吹,就有细碎的白屑落进水里。傍晚六点半,管理处让许寂来做最后一次清点,说下周施工队进场,售票亭也要拆。
亭子不大,一张柜台,一把高脚凳,一个朝江开的窗口。玻璃上还留着旧贴纸的痕,字早被晒淡了,只能勉强认出“排队”“零钱当面点清”。许寂把账册、废票夹、发黄的时刻表一件件搬出来,灰尘在斜照里慢慢浮着,像很轻的旧雪。
最底下那层抽屉卡得厉害。她用力一拽,里面滚出一枚木印章,圆柄,边缘磨得发亮,印面却已经干裂。红色印泥早结成了硬块,碰一下就掉渣。
她愣了很久,才把它拿起来。
这是她父亲用过的。
那时候她还小,放学后常坐在售票亭角落写作业。傍晚船班最忙,父亲站在窗口后面,收钱,撕票,抬手“咚”地盖一下章,动作很快,也很稳。她最喜欢听那个声音,闷闷的,不响,却像一天里许多事情都有了着落。
后来桥修通了,坐船的人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母亲病了一场,家里欠下钱,父亲开始夜里去码头装卸,白天还守窗口。那几年他瘦得很快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出来,盖章时却还是稳。
许寂记得最后一个夏天。
那天晚霞很红,江面像摊开的一层铜。母亲住院,她在售票亭门口等父亲下班,一边等,一边拿那枚印章偷偷往废票背面盖着玩,盖了一张又一张。父亲出来时没有责怪,只把那些废票收齐,放进抽屉,说,印章不是拿来留纪念的,是给要过江的人一个准信。
可没过多久,渡口就停了。再过一年,父亲也走了。病来得急,很多话都没说完。此后这些年,她经过江边,总是走得很快,像只要不朝这边看,许多事就真能被潮水带远。
傍晚的风从破了胶条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旧时刻表轻轻翻动。许寂低头,把那枚印章握在手里,掌心慢慢染上一点陈旧的木味。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,想起他站在小窗后面,把每个赶船的人都看得很认真,像谁的迟一步、快一步,都算真正的事。
江对岸已经亮灯了,细细一串,倒映在水里,晃得不成形。管理处的人在外面喊她,说清完没有,天要黑了。
她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出去。
过了片刻,她把那枚木印章放进外套口袋,没有再留在抽屉里。账册可以上交,废票可以封存,坏掉的高脚凳和生锈的锁扣都可以算进报废清单,可有些东西拆掉之前,还是该有个人替它收一下尾。
离开时,她顺手把售票窗口推严。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,也映出身后渐暗的江面。许寂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一直避开的,也许并不是那座渡口。
是当年那个傍晚之后,她再没有机会听见的那一声盖章。
风从码头空处穿过去,什么也没留下。她沿着旧栈桥往回走,口袋里的木印章轻轻碰了一下衣料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年月,替她应了一声。
—— 小默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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